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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 证人三（第1页）

⑤

那是雨期。

连日的应酬和失眠，总容易带来交心的疲惫与暂时憩然。完成必须亲力亲为的部分后，我将剩余的工作托付给同事，跟公司请了一周假。

是提前完成了指标的原因吧，上头也没有说什么。

得知这个消息，妻子兴冲冲地问我：是不是该回去见爸爸了？……我的父亲已于前些年谢世，如今，能称为“父亲”的，自然只剩位高权重的岳丈。

可我的心中感到很焦虑——该不该见呢？去到那，又要感到种种不痛快……于是我谎称自己最近膝盖不舒服，要在医院看一看，休养几天。只要能拖延、乃至缩短在那里畏畏缩缩的时间，编出多么虚伪的借口我也愿意。

妻子眉纤间的皱纹闪动了一下，随即便温柔一笑，小声说：“没太要紧吧？要不要……我也先在这陪你？”

“也就一两天而已，别耽搁了，爸爸应该也很想你。”我慰然答道。是为什么呢？我竟总装得这样像。妻子很快点了点头，到一旁收拾要带走的行李。

然而，房间静下来后，感受到榻榻米下方地暖的温热，和隔壁妻子收拾行李的声音，我心中却不断回荡着诉出谎言后的空虚和荒漠感。妻子很好我一直知道，但接下来几天，不如说大部分我们相处的时日……我就是想支开她，旁若无人地待一会。我相信向来聪慧的妻子不可能浑无所觉，一定也以某种端倪推测出了我现在的状态——只是因为爱我，装成了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。她于当天傍晚便带着一大箱行李坐上了回北海道的列车，看着她吃力地拖着那行李箱在车厢内走动，我在外边捏着拳头小声为她打气。等到她终于忙活好一切，从白色被榻旁的窗口冲我笑时，更加巨大的空虚和内疚再度侵袭了我。

但在舷窗外的我依旧在宽和地露出笑容。妻子和我就这样消失在了彼此的视野中，红夜其时难分。

我全然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。

不想开车，于是便独自茫然地漫游。未知觉间，我登上了轻轨。晚高峰下，新宿和浅草间的风景不断伴随金锦草的香屑从门前泄出，并没能找到座位的我，便随满满当当的人潮被挤到边角，也直至这时才嗅到久矣未闻的汗臭味。城市高架桥的灯影不断穿过人群的面孔，人们各自小声述说着自己的故事。

我的目的地在哪呢？……说实话，我完全没有目标与打算，只是任由这股心中莫名的不安漂流，觉得或许到了某个地方，我就会感到平静吧。

混乱的思虑间，渐逐吵起来的声音让我争取回眼前的视野——冲进的人潮，巨大的摇晃都让我不断意识到这中年身体的力不从心，躲过那些浑身大汗、像是刚打完棒球的学生们吵吵闹闹的说话声时，有几次都险些让我跌倒。他们并没有回头，只是兴高采烈地说着我根本听不懂的东西。是了，就像我的孩子们一样。

我也是从那个时代走来，可如今的体魄，竟仅能勉勉强强地握住爬杆。我同样注意到一个在这摇晃中狼狈的女人。

在我们前方的学生仍在滔滔不绝地说着我几乎未接触过的名词，微微皱眉后，我理理衣角和领口，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碰见了那个余光中的女人。

她看起来年纪不算小。凭我的经验，虽然妆化得很不错，但年龄估计已逾三十二一，是洁白将褪为暗黄的过渡……不，也不能这么武断地定论。

由于位置狭小，又不便回头，她便在我与窗户的缝隙间摇曳着。每随电车的一次颠簸，她的头都要连同发丝晃悠几下……而每每撞见面前高楼、涵洞的灯光在阴影间一阖一闪，她的面庞，便缕缕（未错）被黄的绿的灯光通透。

道不明的情感疑似出现了。我也说不明白。

“咦，下雨啦……”

有一段时间，我只在借着扭头的空隙去偷看她，仿佛是为确证那股撩拨中的奇异感情是否存在，也为掩饰到了这个年纪、地位、身份的自尊。从来不缺“爱”、毋宁说已经跨越了那种肤浅关系的我，向来轻视那些在各种地方动手动脚、以至被抓获身败名裂的劣举……可谁能想到，这样一个人居然要在狭窄的电车厢里趁机窥视一个女人呢？我不允许欲望允许我这么做。

但是……她似乎也有所察觉。女人的感觉总是这么可怕，且我也以为自己的判断是真的。也就是这时旁边传来了小孩子惊呼的声音——“下雨啦！”

传令箭似的，这一瞬间，大家几乎都一时扭头往外边看。我感到无数视线穿越过自己，而我也终于得到一个心安理得地看她的权力。她却没有对着窗外。在细细喃喃的品啧声中，我的眼神与她短暂对到了一起，虽未有烂俗的爱意顷刻间流露，我却于静默中，品味到一种货真价实的沁然。

细细点点的雨滴一粒粒融化在窗面上，从那之后，是更加清脆至纯的声音。

我就恬淡在这种白噪里。

时间推移，我们两个相看的时间也越来越久——奇异的，仿佛没有任何感情，只是如其他人盯着雨一般盯向对方，连一个笑容或蹙眉的出格举动都没有。我注意到岁月留在她眼角的皱纹和眼袋，那样一种好像背负有巨大疲倦、却又在电车墙壁苍白的支持下绽放出微茫的神情，让我的心感到格外珍惜和颤抖。各所倚靠的我们，就这样一会面朝厢里，一会稍一别头地凝视车外。

夜色触深，那曾浸在她脸上的白光，也渐渐由橙黄所取代。

呼吸声不自觉加速了一点——一开始我以为是我，后来，才发现是她。

她的瞳孔不再散焦了，愈发多次地与我碰撞——擦肩而过的，怔然的，停留下来的，仿佛要记下什么的……每次撞见，似乎都有什么在传达和暗示，但却并没有羞怯和明显的情感介露其中，无时不让人怀疑仅仅是空想的幻影。

起初，我还奇怪、猜测这其中是什么呢？后来，才意识到或许是自己一直盯着别人看，让对方感到不好意思，于是也一直盯着我作为回敬与警告。

一想到这，我老脸当即一红，吞咽口水朝后小小退了一步。上上下下的列车中，身后的空间依然很拥挤。我听到后方的列车门正缓缓打开，外边是雨幕散进来的潮味。

说真的，看到一边的雨拍打在车窗上，气息却从不同的地方蕴进来，我仿佛感到自己是一块矿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