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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只公羊。如果它只是只羊也就罢了。
这只羊,剥了皮。
鲜红的肌肉纤维、白色的脂肪层和青色的筋膜。那些肌肉纹理被处理得极其清晰,仿佛还在抽搐。而在它那血淋淋的身体上插满了箭。
不是普通的箭,金色的箭羽做成天使翅膀放形状。那些箭深深地刺入它的肌肉里,形成了一种诡异、残酷、又带着某种神圣感的视觉冲击。
底座上有一个小小的铭牌:《圣·塞巴斯蒂安的殉道——2025》材质:有机生物组织、福尔马林、24K金、不锈钢。
我站在那里,足足看了半分钟。
我能感觉到周围的人都在用一种“深邃”的目光审视它,有人在低声讨论“肉体的苦难”,有人在赞美“黄金与血肉的张力”。
冯慧兰挽着我的手紧了紧。她微微侧过头,那张精致的脸凑到我耳边,吐气如兰:
“……看懂了吗?工科狗。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调侃:
“这玩意儿叫《圣·塞巴斯蒂安的殉道》。天主教的圣人,被乱箭射死的。作者用一只剥了皮的羊来替代人。‘当代解构主义’。这就是我们今天要来‘陶冶’的东西。”
我转过头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画着精致眼线、试图表现出“我也很懂”的眼睛。
然后一股逆反心理上来了,今天我就不想掉书袋了。
我沉默了一会儿,然后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:
“……解构主义我不懂。”
我指了指那只羊的大腿肌肉。
“……我只看出来……这羊肉……好像不太新鲜。”
“……肌纤维的颜色发暗。脂肪层太厚了。这羊生前估计没怎么运动,是只饲料羊。而且……泡太久了,肉都有点散了。”
我做出了我的专业——作为惠蓉新近培训的家庭煮夫——的评价。
“……要是用来炖汤,肯定很柴。”
冯慧兰显然是愣住了。那张高贵冷艳的面具瞬间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她瞪着我,像是看着一个不可救药的原始人。
“……你……”她深吸了一口气,似乎想骂我不解风情、焚琴煮鹤。
但下一秒,她“噗嗤”一声笑了。
虽然她立刻用手捂住了嘴掩饰了过去,但我还是看到了,眼角那一丝紧绷的伪装已经松弛了下来。
“……切。”她没好气地白了我一眼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“我就知道会这样”的无奈,也许还有一点点被逗乐的愉悦。
“土包子。”她低声骂道,“满脑子都是吃。”
她挽着我胳膊的手,更紧了。
也许,在这个充满了虚伪赞美和高深术语的空间里,在这个人人都假装看懂了“殉道”和“神性”的展厅里。
她会忽然觉得,身边这个关心羊肉新不新鲜的男人,可能比这满屋子的福尔马林好闻那么一点点?
“……走吧。”她拉着我离开了那只倒霉的羊。
“……那边还有个更离谱的。据说是用一万个避孕套吹成的气球。我觉得你会对那个更感兴趣……从材料学的角度。”
她坏笑着,像个带着坏学生逃课的班长,拉着我走向了展厅的深处。
连接两个主展区的是一条狭长而幽暗的走廊。
策展人显然觉得单纯的墙壁不够有“深度”,于是把这里布置成了一个充满了后工业废土气息的怪圈。
墙壁上堆叠着无数个散发着橡胶味的废弃汽车轮胎,轮胎缝隙里塞满了紫红色的霓虹灯管。
那诡异的光线打在冯慧兰深红色的真丝裙上,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团在沥青中燃烧的火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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