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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3章（第1页）

《考弊司》写闻人生在妓院的遭遇，表面看来，与考弊司是两个不相干的情节，鬼王是鬼王，妓女是妓女。实际上，二者有机联系着。甚至可以说，妓院是对考弊司的巧妙反衬。妓女向嫖客索钱，无钱便&ldo;解衣为典&rdo;，与鬼王割髀肉相比，妓女不仅要宽容得多，而且在秀才叱骂后，又将衣服奉还。考弊司主割秀才髀肉却要苛刻得多，连鬼王前世的大父闻人生去说情，都被鬼王断然拒绝：&ldo;色变曰：&ldo;此有成例，即父命所不敢承!&ldo;气象森凛，似不可入一词。&rdo;不管多么密切的关系，都没有孔方兄的关系硬。鬼王的贪婪和无耻远远超过了低贱的妓女。销金窟的妓院跟考弊司相比，真是小巫见大巫。《考弊司》&ldo;惨惨如此，成何世界&rdo;这句话，一直被研究者作为最典型的语言经常引用。

《饿鬼》和《考弊司》，再加上《席方平》等阴司告状的故事，阴世的乌烟瘴气，被蒲松龄写绝了。

夫权，在阴司继续

人不可能拔着自己的头发离开地球，作家也不可能离开自己所处的时代和所受的教育，所接受的伦理。蒲松龄是封建思想非常鲜明的作家，这特别表现在他的夫权至上观念。世俗社会男人在家庭中的主人地位从不能动摇，即使到了阴世，男人的夫权仍神圣不可侵犯。蒲松龄向来主张寡妇守节。他曾写过《请表一门双节呈》，要求旌扬&ldo;两世两孀&rdo;，对丈夫&ldo;矢心不二，之死靡他&rdo;的节妇，以便&ldo;千秋闺阁，遥闻烈女之风&rdo;，&ldo;闺门女子，咸知贞妇之荣&rdo;。他认为，&ldo;治化体隆，首推节烈&rdo;，将宣扬节烈看作维护封建秩序、宣扬封建道德的重要方面。在聊斋故事里，红杏出墙的寡妇受到严惩，忠于夫君的女子得到奖励。这构成在当代人看来十分难以理解、非常另类的鬼故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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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1节：金生色

《金生色》就是这样一个故事。在这个故事里，不守妇节的木氏遭受了惨重的污辱，丢人现眼，命丧黄泉。教唆木氏与人通奸的邻妪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，儿妇被辱并被杀，自己被杖毙。木氏父母因不按妇德教女，名誉扫地，家产荡尽。一件寡妇红杏出墙的事件导致如此广泛的株连，如此残酷的杀戮，令人发指。

木氏在丈夫生前信誓旦旦，对生病的丈夫&ldo;甘词厚誓，期以必死&rdo;;丈夫尸骨未寒，她披麻戴孝期间，就涂脂抹粉，想丢下不满周岁的孩子改嫁。她的婆婆接受儿子告诫，答应她再婚，但要等儿子入土后。偏偏风水先生说其夫一年后才可入土，淫乱的木氏就急不可待地在丈夫灵柩停放家中的情况下，与无赖私通。她的婆母&ldo;以其将为他人妇，亦隐忍之&rdo;。一个放荡的儿媳，遇到一位宽厚的婆婆，看来这&ldo;出墙的红杏&rdo;可高枕无忧。然而木氏丈夫金生色的鬼魂却忍无可忍，担任起了捉奸角色。

鬼魂捉奸，被蒲松龄写得绘声绘色。木氏与董贵&ldo;两情方洽&rdo;时，&ldo;闻棺木震响，声如爆竹&rdo;。接着，住在外间的丫鬟看见已死了的金生色从放棺材的幛后出来，带剑闯入寝室。然后，丫鬟见奸夫董贵裸奔而去，死者金生色&ldo;捽妇发亦出&rdo;，&ldo;妇大嗥&rdo;。金生色揪着赤条条的木氏回到娘家的桃园后，放火烧木家，将人引向桃园，木家的人误射木氏导致她死亡。教唆女儿改嫁的木家在女儿奸情暴露后倾家荡产，还不得不向金母求赦。奸夫董贵裸奔后，藏到替他拉皮条的邻妪家，恰好邻妪儿子外出，董贵顺手牵羊，淫其儿妇。儿妇睡梦之中还以为是丈夫归来。邻妪儿子归来，怒而杀董，不得已杀妇。妇兄起讼，邻妪拉皮条之事败露，被官府杖毙。鬼魂捉奸，不贞的寡妇死到自己家人手中，教唆女儿不贞的木家破产，淫徒被杀，牵线搭桥的三姑六婆害人害己。按照&ldo;异史氏曰&rdo;，&ldo;金氏子其神乎&rdo;。古代小说&ldo;捉奸&rdo;场面比比皆是，鬼魂捉奸且捉得如此高明，还不多见。

鬼妻

金生色鬼魂捉奸，表现出强烈的、至死不休的夫权观念，而女人也有同样强烈的占有欲望。《鬼妻》写已经死了的妻子不让丈夫另娶，丈夫跟新妇同床，鬼来殴打新妇，骂她&ldo;占我床寝&rdo;。鬼妻不肯退出历史舞台，倒也蛮有意思。而蒲松龄的处理就跟《金生色》完全不同了，用桃木把亡妻的坟墓钉住，这位人死心不死的亡妻再也不能出来干扰丈夫了。聊斋先生，这位男女有别、男尊女卑的忠实信仰者，对男对女，总有两本账。

土偶

蒲松龄肯定也看到，守寡的妇女，特别是青春孤守而没有孩子者，何等悲惨，何等无助，何等凄凉!所以，他创造了《土偶》故事，让一位青春守节的女性以自己的痴心感动了冥世，将其丈夫放归，与她生下一个传宗接代的儿子。

《土偶》中的王氏当然是节妇。她之守节，主要不是出于节烈观，而是因为她与丈夫&ldo;琴瑟甚敦&rdo;，不肯移情别恋。她&ldo;命塑工肖夫像，每食，酹献如生时&rdo;，与拟话本《乐小舍拼生觅偶》的情节类似。按惯例，丈夫的父母应该是逼迫其守节者，《土偶》中王氏的父母、翁姑却都通情达理，劝她再醮，倒是王氏自己&ldo;以死自誓&rdo;，这就更显出她的真情。王氏的缱绻之情、苦守之志，终于感动了冥世，将其夫放回阳世。她塑的丈夫的土偶忽然&ldo;欠伸而下&rdo;，&ldo;暴长如人&rdo;，与王氏生一子接续香火。冥司成了与人为善者，既免除了马氏绝嗣之惩罚，又允许人鬼&ldo;燕好如平生&rdo;。土偶生子当然是怪异的，肯定要受到世人嘲笑。蒲松龄又创造出个博学多识的县令，判断王氏子果然是土偶亲生，这县令用了两个方法：一是&ldo;闻鬼子无影，有影者伪也&rdo;，王氏子在日中&ldo;影淡淡如轻烟然&rdo;，说明确实是鬼魂所生;二是&ldo;刺儿指血付土偶上，立入无痕&rdo;，抹到其他土偶上，&ldo;一拭便去&rdo;，类似现代科学的基因鉴定法。更有意思的是，几年后儿子长得&ldo;口鼻言动，无一不肖马&rdo;。真是守节之妇感天动地了。